第十五章

約翰躲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安靜享受宴會提供的餐點。他默默記住食物的味道,想著回去如法炮製。同時觀察夏洛克,試圖找出夏洛克最喜歡的一項。

那是夏洛克,工作時不吃飯。所以他的手上從頭至尾都沒出現任何餐盤。

約翰詢問過他們參加今晚這個首相可能出席的晚宴是為了哪個案件,夏洛克卻語速飛快地抱怨社交活動是多麼無聊又麻煩又枯燥又乏味,就是沒說他委屈自己來這個地方的目的。約翰咬一口小三明治——這個美味極了,他決定明天晚餐就做這個——看著遠方夏洛克修長的背影發愣。

這個宴會跟約翰大學時偷窺的那些不一樣。學生們的派對有泳池,有啤酒,有瘋狂的音樂,還有到處親吻的男女。這裡的人穿的是正式的西裝禮服,聽的是古典樂團演奏,喝的是紅酒與香檳,而且除了禮貌性碰碰臉頰之外沒其他太多肢體接觸。

夏洛克讓約翰自己在宴會廳裡閒晃,他繞了一圈,沒半個人是他認識的,也擔心會有人找他閒聊。雖然他已百般確認漿過的襯衫衣領以及扣到最上方的鈕扣完美地包覆住他的脖子——順帶一提,這讓他看起來很蠢——但襯衫畢竟跟套頭衣不同,那些小釦子非常脆弱,很容易暴露約翰的身份。

出發前約翰才跟夏洛克提議,不如他送夏洛克到門口就好。

「我不是非得進去吧?」約翰說。「我可以在外頭支援。」

「別傻了,約翰。」夏洛克淡色的眼珠往下凝視。「失去我的助理我將無所適從。」

約翰無法拒絕,這與夏洛克是他的主人無關。而是因為對方是夏洛克。

約翰從香檳杯裡吸一小口透明冒泡的飲品,深藍色的雙瞳追隨在賓客間遊走的偵探。夏洛克不喜歡這種場合,自稱無法融入社交。然而很明顯為了案件他可以轉變成最完美的社交高手,看那些跟他談話的夫人及小姐,眼睛都變成愛心了。

約翰忿忿地喝一大口香檳。

「看來我不是唯一感覺無聊的人。」

身邊傳來濃重的愛爾蘭口音,約翰倏地轉過頭,看見一位穿著完美剪裁黑西裝的高瘦男人站在自己身邊,修長的手指輕鬆夾住一只長玻璃杯。

「喔,是。」這種場合人們都是怎麼說話的?約翰舔舔下唇。「但是又非得出席。」

那男人轉過頭,一雙黑亮渾圓的眼珠子盯著約翰,熱度如此強烈幾乎讓後者尷尬。約翰確認自己的領子仍在正確的位置。他朝對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稍微舉起杯子。那男人拉長嘴角微笑,也舉起自己的。

「吉姆.莫里亞提。」那男人自我介紹。「疑難諮詢專家。你是?」

疑難諮詢專家?那是什麼?約翰些微皺了皺眉頭,沒把疑問說出口。「約翰.華生。」停了一下。「醫生。」

「華生醫生。」莫里亞提頷首,喝乾香檳。「我從沒在類似的場合見過你。」

約翰無辜地笑笑。「這種場合讓我不太自在。」這可是事實。「今晚我是陪福爾摩斯先生來的。」

「啊,福爾摩斯先生。」教授意會般點頭。「大福爾摩斯或者小福爾摩斯?」

「小福爾摩斯。」

「我聽說他是個天才。」莫里亞提拿走約翰手上的空杯子擱在經過的侍者盤子上,並幫他拿了另一杯。「幫警方做事。」

約翰不喜歡紅酒,但他仍然禮貌性喝一小口。「不算是。他是個偵探,警方偶爾找他諮詢。」不只是偶爾,約翰默默在心裡附註。

約翰的眼睛又開始自動尋找他的主人,夏洛克目前在與一位滿頭灰髮的長者說話,不知道是不是約翰的錯覺,夏洛克似乎時不時望向他這邊。約翰又臉紅了。

「你的朋友很了不起。」莫里亞提說。

「我不是……」約翰正要否認,一個想法閃過腦袋,他中斷原本打算說出口的言語。「是啊。」他反而說。「我的朋友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

那男人從頭至尾視線都放在約翰身上,臉上始終帶著難以辨識為興致盎然或者掠食者的微妙表情。約翰不舒服地挪動雙腳,直覺想離開。

「很高興能認識你,醫生。」莫里亞提口音厚重的咬字說。「找個時間,我們約出去吃個飯,我想跟你談些事。」

「有事情需要夏洛克幫忙嗎?」約翰立即問。如果這個怪人能提供有趣的案件,約翰倒是很樂意引荐他給夏洛克。「你丟了什麼還是在找什麼?如果夠有趣福爾摩斯先生也會願意接一些私人請託。」

「不,華生醫生。」莫里亞提溫和而堅決地說。「我想找的是。」

「我?」

「有一個團隊。」那所謂的疑難諮詢專家說。「誠摯希望你的加入。」

約翰眨兩下眼睛。「醫療團隊?」

莫里亞提甲蟲般漆黑渾圓的眼睛閃過一絲詭秘的神色。「比那更適合你,約翰。」他壓低聲音悄悄地說。「你天生就是這塊料。」

「我不明白……」

「好不容易逃走能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現在卻再度成為某人的奴隸。你難道不嚮往曾擁有的自由?」

奴隸吸一口氣往後退開,下意識撫摸領口。「你怎麼……」

「噓,約翰。你不希望大家都知道你是什麼吧?」莫里亞提修長的食指輕觸雙唇,俏皮眨了下右眼。「我能給你那些,約翰。不再有家事,不再有打掃,不再被呼來喚去。我能激發你的潛能,你將成為這個團隊中最強悍的成員,無人能及。只要你聽從你的天性,順從淌流在你血液裡的小小螺旋蛋白質。」

約翰的手指用力幾乎要捏破酒杯。「如果我沒會錯意,你正在提供我成為某種犯罪工具的機會?」

殺手,正確來說。」

約翰想起那一天被自己壓制的那殺手,瘋狂的咧嘴狂笑說著你會成為我們之中最出色的那個。「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我對那個有興趣。」

「別這麼遲鈍,約翰。」莫里亞提親切地說。「你不是差一點就扼死那個殺了三個小孩的男人嗎?你做得到,那是你的天性,你的祖父贈與給你的天賦。」

「你怎麼知道那件事?」約翰臉色陰沉下來。那沒有留下紀錄,夏洛克跟他保證過。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醫學訓練、軍事訓練、屠宰訓練、搏擊技巧。好吧,我得承認要不是夏洛克買下你我還真不會注意到像你這樣的瑰寶......」諮詢專家忽然暫停,原本閃爍的雙眼沉著下來,和藹可親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森可怕。「我早該想到的。」他的嗓音低沉充斥著怒氣。「不可能這麼順利。該死的福爾摩斯兄弟,我早該想到的。」

「什麼?」約翰對話題的轉換有些迷惑。這個人思考跳躍的模式某種程度上跟夏洛克真類似。

「我們會再見面。」莫里亞提說。「我保證那會很快。」約翰感覺對方的手似乎打算抓住他的脖子,然而莫里亞提卻只是很快地轉身匆匆離去。

下一刻夏洛克就出現在約翰身後。約翰仍沒從驚嚇裡回復,甚至沒注意另一個男人直接拿走他手上的酒杯大大地喝一口。

「莫里亞提。」夏洛克說。

「你認識他?」約翰悄聲。「他知道我的身份。」

夏洛克沒承認。「我們最好回家。」

「回家?」約翰巴不得聽見這個名詞,但仍不太放心。「但是你的案子呢?解決了嗎?」

「不重要了。」偵探說。

夏洛克心裡第一重要的是案子,約翰知道。他不想要成為絆腳石。他們沉默地穿過宴會廳裡的人群,約翰忍不住,低低說了道歉。「對不起。」他說。

走在前方的夏洛克停步,身子旋轉一百八十度面對較矮的男人。「我不是麥可羅夫特,你也沒做錯任何事,所以省下那個。」

「我們是為了案件來的,我非但沒幫上忙反而讓你得提早離開。」約翰拉緊領口。「不如我自己回去,你留下來繼續調查無論是什麼東西。」

夏洛克的眼神如此專注,就像約翰是一具死法特殊的屍體。「不,約翰。事實上你幫了很大的忙。」夏洛克說。「而我一秒鐘都不想繼續待在這裡。」

然後夏洛克驀地僵硬轉身,似乎正與某種想法拉鋸。這些話讓約翰微笑起來,他大踏步跟上,想著等會兒回到家該幫他的主人泡一杯史上最香濃的茶。

他因為一陣騷亂而停步,約翰聽見女賓客的尖叫,伴隨打破杯盤的聲音。他好奇轉身,正巧看見一位梳著誇張髮型的婦女張臂大叫。

「這裡有醫生嗎?」那女賓尖叫。「喔,快來人啊!我的丈夫昏倒了。」

約翰不能坐視,醫者的本能讓他衝往那方向,不忘回頭叫住夏洛克。他一邊說著我是醫生,病人在哪,同時推開圍觀的民眾。

「讓開。」約翰大叫,跪在仰躺還不停抽搐的男人身邊,快速審視。「他噎著了。給我一些空間。」

這是很簡單的哈姆立克急救。雖然那男人的體積幾乎是約翰的兩倍大,腎上腺素以及身為醫生的職責仍舊使約翰輕而易舉抬起那人。他的姆指抵住男人的橫隔膜,用力往上頂壓。一次、兩次、三次。

一塊小雞骨從男人的口中噴得老遠,男人深深吸氣攤倒在地。他的妻子扯開約翰撲上前,抱著那肥胖的男人痛哭。

約翰氣喘吁吁,歡欣看著眼前的情景。他不會忘記這種時刻,無論在阿富汗還是鄉間的小診所。這種時候他是個醫生。中彈血流不止的軍人因為他而死裡逃生,長水痘發高燒的孩子因為他而痊癒。他們會感謝他,擁抱他,不會介意他的脖子上烙了八個數字碼。

噢,見鬼。他的脖子。

在約翰發覺自己的領帶與領口因為剛才的急救而鬆開的同一刻,右手上臂便被狠狠揪住。他被直接拉得站起,面對一個灰白頭髮,面容嚴厲的男人。宴會的主人,約翰記得。

「你怎麼混進來的,奴隸。」那男人的喉間發出隆隆低音。「誰帶你進來的?」

約翰咬住牙齒,垂下雙肩低頭,沒被抓住的那隻手鬆鬆握著拳頭,迫使自己不去尋找夏洛克。他似乎看見麥可羅夫特朝這裡走來,他會責備約翰,說不定還會當著這些賓客的面懲罰他。但約翰無所謂,只要別把夏洛克扯進來。這是他的疏忽,約翰願意負起責任承擔所有一切。

「我,」約翰低聲說。「我只是好奇……」

「你因為好奇闖進這裡?」宴會主人扯開約翰的領帶扔到地上,領帶夾在水晶燈光下閃閃發亮。冷空氣灌進約翰敞露的頸間,他忍受這般暴露的感覺。

「對。」約翰說,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渾圓的眼睛正視宴會主人。「我很抱歉。」

眼角餘光的麥可羅夫特停步,雙目審試般注目著。而緊抓住約翰的宴會主人表情先是錯愕,接著怒不可抑。「你很抱歉?你要是危害了這裡的任何人……」

「約翰不會危害任何人。」夏洛克低沉且冰冷的聲音從約翰的後方傳來。「放開他,史坦公爵。約翰是我的朋友。」

約翰閉上雙眼。原本抓握在右手臂上的沈重壓力消失,取而代之是夏洛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擱在他的肩上,保護性地,佔有性地,將約翰狹窄的肩頭收在偵探的掌心。約翰什麼都聽不見也感覺不到。他不存在。他在一個虛無的空間,只有夏洛克站在身旁。

「夏洛克?」宴會主人憤怒的聲音撕裂約翰完美的虛無世界。「我的老天啊夏洛克。一個奴隸?你帶一個奴隸進來我的宴會?後頭有一個房間專門鎖住像他這種人,你應該把他鏈在那裡而不是帶進來這裡。你難道不能稍微表現得適宜一點嗎?我就跟麥可羅夫特說他的弟弟不正常,好好的工作不做搞什麼諮詢偵探,把我們國家的公務員都當作白痴,其實根本只是個神棍……啊呦!」

約翰的直拳正中那大放撅詞的男人的鼻子使得他往後倒,大量的鼻血噴出撒得他滿頭滿臉。其餘賓客尖叫,拼命後退好像約翰身上帶著伊波拉病毒。約翰雙手握拳喘著粗氣,一向溫和的藍色眼珠現在像燃燒的火焰,堅定而不畏懼怒視仰倒在地的貴族。

「閉嘴。」約翰從喉裡發出低沉且充滿威嚇的嗓音。「就……閉上你他媽的臭嘴。」

他不在意別人怎麼說自己,從前他每天都要被威脅羞辱個好幾次,約翰不在乎,那是生活的一部份。但不能是夏洛克,管他是公爵甚至首相。約翰不准任何人鄙視夏洛克,看輕夏洛克。

一雙堅定的手抓住約翰的雙肩,如此用力卻又如此溫柔,約翰就要因此而疼痛。

「我們回家。」夏洛克的男低音鎮定地說。「約翰。」

麥可羅夫特走進他們與宴會主人之間,蹲下攙扶那個鼻樑歪曲的男人。約翰走在夏洛克旁邊,所有的人都為他們讓路,就像摩西分紅海。

「我絕對會提告!」他聽見那公爵憤怒的嘶叫。「夏洛克不動手我就親自動手鞭打那該死的雜種!」

身後關閉的大門隔開他們與瘋狂的晚宴,夏洛克走到馬路上伸手招呼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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