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魔法部派給他們的車上,賽佛勒斯始終低著頭讓油膩膩的黑髮遮掩自己的臉,並盡量靠往邊緣避免接近坐在旁邊的另一個男巫師。他躲在黑色廉幕之後的小小世界,雙眼一眨也不眨盯住自己粗裂的手指。他不打算自欺欺人假裝一點都不緊張,事實是他現在正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而怕得要命,就像好多年前第一次踏進布萊克家的十六歲的賽佛勒斯。

當初與阿不思.鄧不利多討論到自己的後路時,老校長就曾經跟賽佛勒斯提過,有一天他會需要利用與布萊克的關係來避免牢獄之災,當時賽佛勒斯嗤之以鼻。但或許這就是他的命運,他的一生註定就是這樣。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在早已被規劃好的人生裡衝出另一條路,但幾經波折繞來繞去最後還是落回天狼星.布萊克的手裡;最後還是只能由另一個人決定自己的命運。

即使因為拖布萊克下水讓他能幸運逃過阿茲卡班,這一步棋依舊是個很大的賭注,因為誰也無法保證布萊克對待他會比阿茲卡班更好。也許二十二年前十六歲的布萊克不懂男媳代表的意義,但現在他已經是一個三十八歲的成年人,沒有道理跟從前一樣單純。石內卜比任何人都瞭解布萊克對自己的仇恨,布萊克是一個貨真價實嫉惡如仇的葛來分多,絕不會輕易寬待像自己這樣的罪犯。賽佛勒斯懷疑當天狼星明白自己能讓賽佛勒斯陷入多痛苦的境地時,是否還能維持葛來分多自持的高尚。

身邊的布萊克動了一下,石內卜憋住呼吸等待,然而對方什麼也沒有說,這反而增加賽佛勒斯的不安。沈默不語的布萊克是否正在考慮該如何處置他?是否正在計畫如何才能讓他接下來的日子變成地獄?布萊克曾經表明對他毫無興趣,但如果布萊克改變想法呢?如果布萊克已經有婚姻對象,會讓他留下還是把他賣到夜行巷?利用布萊克逃離阿茲卡班與催狂魔的決定究竟是不是個錯誤?

車子停下,布萊克下車,被刻意忽略的石內卜抓著馬份家的破掃帚跟上前。他們站在古里某街12號的門前,布萊克依舊沒有看另一個巫師一眼,伸出魔杖點了點門把後逕自走進屋裡,賽佛勒斯咬緊牙關緊跟著對方。布萊克舊居的擺設與當初鳳凰會成立時沒什麼差異,通過玄關時賽佛勒斯習慣性轉頭望向布萊克夫人的畫像,並發現天狼星跟他做了一樣的動作。紅色帷幔只遮蓋畫框的一半,正在打盹的布萊克夫人聽見聲音抬起頭。

『小混蛋回來了。』布萊克夫人尖銳的聲音說。與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大呼小叫罵著渣粹、叛徒,雖然表情跟賽佛勒斯記憶裡一樣刻薄。為此感到驚訝的賽佛勒斯猜想布萊克夫人大概不得不接受黑魔王倒台的事實,決定與她唯一的兒子和平相處。

布萊克從鼻子裡哼一聲,伸手拉扯布幔。『快睡吧,老巫婆。』他嘟囔。

圖畫裡的女巫師目光轉到站在天狼星身後的石內卜身上,雙眼瞬間睜大。『你這混帳雜種又來這裡做什麼?』她提高音量尖叫,就像回到從前。『滾出去!滾出去!跟你接觸的人沒一個好活。你爸、你媽、我家的每個人、你的老闆,還有黑魔王。喔黑魔王啊,黑魔王啊…』她戲劇性地大聲假哭。『早知道你是這樣的大禍星我當初就不會買下你!站在我家做什麼?滾出去!我絕不讓你害死我唯一的兒子!』

『你胡說八道什麼?』天狼星不耐煩地說。『閉嘴。』

『你不是嫌棄得要命嗎?現在又想要他了?』布萊克夫人大聲質問。『這雜種是個大禍星啊!快趕他出去!不然把他關到儲藏室去。不!關到地下室去!怪角!怪角!』女巫師的畫像呼喊。『快拿燒熱的火鉗來揍這不知感恩的醜八怪!』

『夠了。』天狼星大吼並用力蓋上紅色布幔,屋子裡終於恢復寧靜。天狼星怒視布幔一陣子轉過頭看往一直站在原地的賽佛勒斯,後者黑濃的雙眼無言地注視對方的灰色眼眸。彼此互看了一陣子天狼星勾起嘴角冷笑一聲,什麼也沒說迴身走進房屋內。他們爬上樓梯,停留在某個房間門口。

『你睡這裡。』這是離開法庭之後布萊克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的一句。

為了某些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賽佛勒斯仍舊緊握著早已失去功能的破掃帚,好像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他踏進古里某街十二號的客房,面對站在門口的天狼星。『好。』賽佛勒斯乾澀地說。

天狼星的灰色眼睛帶著冷酷與些許戲謔,沒有多說什麼立刻離開,同時關上房門,賽佛勒斯不意外地聽見門鎖喀搭一聲。他慢慢走向門把,嘗試性轉動。很好,布萊克果然將他,一個惡名昭彰天理不容的謀殺犯,依照巫審加碼主席提議,反鎖在房間裡避免危害他人。賽佛勒斯理當感謝對方,因為相較催狂魔到處飄來飄去的阿茲卡班,甚至之前的兩個監獄--馬份莊園的秘密房間與魔法部的暫時收押所--這裡真是美好極了。

不,比美好更好。賽佛勒斯記得這個房間,這是古里某街十二號最好的客房,當初鳳凰會在此成立時曾讓哈利波特與他的同伴居住過,布萊克將他關在這樣舒適的一個房間中實在出乎石內卜的意料。但賽佛勒斯並沒有因此高興太久,今晚一片混亂布萊克當然沒有時間考慮地點的適當性,也許明天一早他就會被扔到地下室與蟑螂蜘蛛作伴。

那又沒什麼,石內卜對自己說,比起阿茲卡班布萊克宅的地下室簡直就是天堂,至少那裡沒有催狂魔。而且他也不是沒有在那裡待過,很早很早之前布萊克夫人常讓他待在地下室,通常都是在受到嚴厲懲罰之後。賽佛勒斯太熟悉布萊克宅裡的一切,即使不願意,這裡確實曾是他的家。

賽佛勒斯將掃帚擱在牆角,慢慢脫下披在肩上像條破抹布的旅行斗篷,坐在床緣檢視自己仍在發抖的雙手。一個聲響將賽佛勒斯從冥想中拉回現實,布萊克家的小精靈,怪角,正以牛蛙般的大眼睛瞪著他。『小主子要怪角送上乾淨的衣服。』他的身後漂浮一疊折得整齊的織物。『小主子要怪角轉告先生洗過澡後才可以睡覺。』

布萊克總是拿衛生習慣羞辱他,賽佛勒斯一點都不意外。『我會的。』他說。小精靈放下衣物後似乎不打算離開,仍然站在原地盯住面前的巫師。『還有什麼事嗎?』石內卜沒好氣問。『或者想拿火鉗打我的腿?』

小精靈一對毛絨絨的大耳朵抖了兩下。『怪角不確定天狼星主人希望怪角怎麼做。』他圓猾地說。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石內卜抱起換洗的衣物走向客房的浴室以此向小精靈表明對方一點都不受歡迎。

怪角長長的手指刮了刮臉似乎欲言又止。『先生希望怪角把魔藥放在哪裡?』

賽佛勒斯停下腳步,低下頭詫異地看著比自己矮多了的家庭小精靈。『你說什麼?』

怪角長滿皺紋的臉透出一些紅色。『先生傷風感冒得很嚴重,先生應該吃些藥。』

不可否認在一瞬間賽佛勒斯冰冷堅毅的表情融化了些。『放在桌上就行了。』他含糊地說,不太適應這個小精靈的友善。

『怪角知道了。』小精靈說,以一貫誇張的方式彎下腰對石內卜行禮,波地一聲消失在房間裡。

賽佛勒斯的手指不自覺捏緊手上的衣物,楞楞看著小精靈消失的位置。無論怪角對他的關心是發自內心或者逼不得以,擁有一個願意照顧自己的家庭小精靈或多或少可以讓他註定悲慘的後半生顯得不那麼難以接受。

完成一個舒適的熱水澡後--從被魔法部逮捕之後這是第一個像樣的淋浴,賽佛勒斯在蓮蓬頭下待了很久--走出浴室的魔藥大師在房裡的桌上看見一小杯正在冒煙的魔藥。他端起杯子在鼻下聞了聞,熟悉的草藥滋味衝上鼻翼,石內卜一口飲盡。收押的這一年裡魔法部從不費心幫他治療使得感冒症狀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只會稍微咳個幾聲,嚴重的時候全身發燒呼吸困難好像隨時都會斷氣。說實在的,他寧願那樣。可惜命運之神從沒有眷顧過他,幾經掙扎後他仍舊活了下來,繼續與偏斜的命運拔河。

放下玻璃杯的前食死人無目標看著空著的杯底,以及擱在桌面上枯瘦得像樹枝的手指,搖了搖頭決定今晚暫且別讓對未來的不安與恐懼佔領早已絕望的身心靈,畢竟他對此從來都是無能為力。

爬上布萊克家客房的床鋪,鬆軟且洗得香又乾淨的棉被覆蓋在前食死人消瘦又發冷的身軀上,賽佛勒斯忍不住往被窩裡蜷縮同時深深吸一口氣。魔法部的收押所又臭又冷,狹小的空間裡擠滿了等待判決的食死人們,對被冠上叛徒名號的賽佛勒斯尤其難以忍受。他老是被其他人趕來趕去,從這個角落驅趕到另一個,連個可以躺平的位置都沒有,更別提屈指可數的毯子從來沒能傳到他那邊去,就是這樣才會讓他的傷風加劇。

他以為他會做惡夢,或者斷斷續續睡得不安穩,因此當賽佛勒斯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因為擁有優質的睡眠品質而精神良好時非常吃驚。他掀開被子緩緩坐在床緣,讓雙眼仔細環顧整個房間。昨晚他沒有注意到這個房間除了基本的床鋪、衣櫃、桌椅之外牆上還掛著一幅靜態的油畫;有一扇大窗戶,日正當中的陽光毫不客氣透過玻璃灑進房內。賽佛勒斯走到窗邊往外看--窗子當然是鎖上的--古里某街一如以往沒什麼人,畢竟這是一個寧靜的住宅區,但偶爾經過的行人與車輛仍然吸引住被羈押長達一年的前食死人的目光,使得他覺得自己充滿生氣。

盥洗完畢的魔藥大師規劃著待會兒的行程,打算坐在窗邊好好享受舒爽的日光,沒有想到一走出浴室便看見小精靈怪角站在房間正中央等待。

『天狼星主人要你下樓去。』怪角說。

他早預料到布萊克不可能讓他過得太舒服,只是當時間到來時仍難免感到失落與緊張。賽佛勒斯依戀不捨望了大窗戶與柔軟的床舖一眼,沉默跟著怪角離開房間。布萊克坐在餐桌前正在閱讀報紙,桌上擺放著一杯咖啡,站在入口的石內卜看見報紙上登錄著自己的照片,帶著沈重鐐銬的他顯得既落魄又狼狽。

布萊克的下巴往右前方一點。『坐。』他說,頭顱完全沒從報紙後抬起。

傲慢的混蛋。石內卜暗暗在心裡叫罵,坐到位置上時不忘扔給葛來分多一個殺人般的怒瞪。令人驚訝的是,當他一就坐面前的桌上立刻出現一大盤典型的英式早餐,香味撲鼻使得賽佛勒斯的胃無法克制而發出聲響。

『聽得出來你餓了。』布萊克仍沒有抬頭,手指懶洋洋地將報紙翻頁。『吃吧。』

布萊克平淡的語氣讓賽佛勒斯感到非常窘迫,但仍拾起叉子吃起盤裡的炒蛋,因為他確實感到飢餓。布萊克專心閱讀報紙,偶爾啜飲杯裡的飲料,輕鬆得就像餐桌邊並沒有坐一個被定罪的謀殺犯。石內卜一面吃一面以眼角餘光觀察葛來分多,希望對方能說些什麼。什麼都好,只要別像目前的冷漠,這樣的態度反而弄得前食死人萬分緊張。布萊克絕對是故意的,賽佛勒斯想。畢竟他經過戰爭的洗禮,比起以前沉穩更多;受過正氣師的訓練,當然懂得如何掌控嫌犯的情緒,操縱他人的心理。

這樣想著,賽佛勒斯的胃開始疼痛,手上的叉子戳弄食物,卻再也不把它們放入口中。另一個巫師似乎察覺,終於放下報紙看向史萊哲林。

『怎麼樣,不喜歡怪角的手藝?』天狼星問。

石內卜反射性地讓鎖心術隱藏想法,面無表情回答。『我吃飽了。』

天狼星看了看剩下許多食物的盤子。『是嗎?』他說。『還是你比較喜歡收押所的食物?』

在他能阻止自己之前話就衝出口了。『收押所的餐食你也吃了不少,應該比我更清楚。』

賽佛勒斯立刻輕咬住舌尖,但似乎已經來不及。天狼星瞇起雙眼,同時刻一陣閃電般的刺痛穿過賽佛勒斯的心窩,就如同過去二十二年間每次他惹惱布萊克時發生的痛楚一般。然而與以往發生的每一次一樣,賽佛勒斯沒有讓任何人察覺自己的不適,僅有抿住雙唇並在桌下稍微用力握了握拳頭。

『你在法庭上公開我們的關係不是為了逃過阿茲卡班嗎?』天狼星歪著腦袋問。『像這樣挑釁我不太好吧?』

疼痛已經消失代表布萊克不再發怒,石內卜也聽懂對方話裡的暗示,於是緊閉著雙唇不再說話。

天狼星盯著賽佛勒斯看了一陣子。『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帶你走?』他沒頭沒腦地問。

這個問題讓前食死人楞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說。『那只是個…賭注。』

『賭注嗎?』葛來分多輕笑一聲。『你怎能保證在我這裡會比阿茲卡班好?怎能保證我不會狠狠折磨你讓你生不如死?』

最後一句話讓賽佛勒斯的背脊滑過一股涼意。『我無法保證。』但他仍然維持完美的偽裝。『只是賭注。』

天狼星吹了聲口哨。『真是賭性堅強哪。』他譏諷般說。

布萊克提醒了他為什麼會成為對方的男媳。老石內卜賭光了所有的家產,賽佛勒斯是僅剩唯一的值錢物。儘管內心憤恨,他仍直直盯住自己丈夫的灰色眼睛,毫不動搖。他可不想在布萊克面前示弱。至少不是現在。『跳過這些挖苦,布萊克。』石內卜獨特的男低音柔聲說。『既然你決定不讓我去阿茲卡班,那麼你想要什麼?』

天狼星眨了眨眼。『真是奇怪,不是你有求於我嗎?』他以聽不出喜怒的聲調說。『為什麼聽起來像是你給了我恩惠?』

石內卜反射性等待來自魔法連結的疼痛,然而這一次什麼都沒有,布萊克沒有動怒使得他非常詫異。『我只是實話實說。』他中立地說,識趣地別開視線轉而欣賞自己的早餐,銀叉戳起一顆蘑菇放入口裡認真咀嚼。

他可以感受天狼星的視線,比起一開始的漠不在意,這樣炙熱的注視似乎又有些太過頭了,賽佛勒斯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我晚一些要出去。』布萊克終於開口,語氣依然平淡。『沒我的同意你最好待在房間。』

『哪個房間?』石內卜反射性問。

天狼星挑了挑眉。『你不喜歡昨晚那一間嗎?』他說。

所以布萊克要讓他住在那間高級客房?賽佛勒斯非常努力克制自己的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不。我是說,是,那間很好。我只是以為…』他停下不再多說,避免對方發現他隱藏的擔憂。

『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怪角。』布萊克繼續。『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

『例如什麼?』

『例如在我的食物裡下藥或者在門口放石頭絆倒我。』

賽佛勒斯不知道對方這樣說是開玩笑或者認真,尤其布萊克的表情沒有明顯喜怒。他恨極了這種不確定感。『我知道了。』

天狼星的手指輕輕敲打桌面,忽然上半身往前讓自己的臉靠近前食死人的,後者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天狼星的右手往前,直到捏住史萊哲林的下巴,輕輕抬起對方的臉,讓兩人的雙眼平視。石內卜的雙唇緊緊抿住,期望布萊克不要察覺他的下唇正在顫抖。『你知道的。你總得為了曾經試圖殺死我而付出代價。』

石內卜蒼白的臉孔徹底變得一片灰白。『你想要什麼?』他很高興自己的聲音非常平穩。『你想要什麼,布萊克?說出來。』

天狼星沒回答,手指稍微出力。『你害怕我。』他說。

『別說笑了。』石內卜從鼻孔發出嗤笑。

『何必裝模作樣,石內卜?我可以嗅到你的恐懼。』布萊克似乎是刻意壓低嗓音,他的聲音聽起來既曖昧又邪惡。『還記得你到我家的第一天嗎?』

他怎麼會忘記?他的生命在那一天被完全翻轉,自我在那一天被徹底毀滅;從那天開始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成為另一個人的附屬物。『怎麼了嗎?』賽佛勒斯假裝無所謂地說。

『那個晚上你哭了不是嗎?』他的嘴角上鉤露出專屬於天狼星的戲謔笑容。『你現在就跟那天一樣害怕。』

賽佛勒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內側,頑固搖了下頭。『去你媽的,布萊克。』他咒罵。

布萊克鬆開手指往後退,整個人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男媳。『咱們走著瞧。』他說。『現在,吃完你的早餐回去房間。』

然後布萊克轉過身,再也沒看石內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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