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手機的擴音器傳出莫里亞提清晰的發音。「我們鞭打他。」

夏洛克磨牙,持手機的右手狠狠發抖,得用比平常更強的意志力來克制將手機摔到牆上的衝動。眼前一片模糊的腥紅,夏洛克從來沒有那麼憤怒過。這比安德森站在他身後還要憎恨一百倍,比麥可羅夫特指責他的孩子氣還要惱火一千倍。

他要殺了莫里亞提。

他們在一棟位於倫敦市區的普通公寓內——至少外表是這樣——裡頭的設置全是高科技設備。這是隸屬於MI6的秘密基地。約翰的手機是舊款,無法像智慧型一般利用GPS立刻定位,只能靠出廠序號與持續通話定位。夏洛克決定要幫約翰換一支智慧型手機。

負責尋找的是MI6的探員,夏洛克沒刪掉有關對方的記憶,這個人曾經被約翰咬過一口。關於約翰的記憶夏洛克都不可能刪除。在車上的時候麥可羅夫特就已將約翰的手機序號交代下去——夏洛克不懷疑他的哥哥怎麼知道這種事——等他們進入公寓時那個坐在電腦前的探員凱已經定位出結果。

當然所有的人都聽見全部的對話。包括約翰是如何正色拒絕莫里亞提的提議,又如何激怒那情緒陰晴不定的犯罪頭子。麥可羅夫特依舊是那種泰山崩於前的面不改色,其他的工作人員則沒人做任何評論。

夏洛克當然沒放過那些特務們臉上的驚訝與不自覺流露的佩服。此刻他真心為約翰感到驕傲。

他關掉擴音,不想讓其他人聽見接下來的內容。閉上雙眼深呼吸,不要讓情緒主導一切。現在思維宮殿裡屬於案件區的部分擴大,佔領大部分空間;而有漸漸膨脹趨勢的情感區則被小心翼翼收到遠端的角落。夏洛克將手機緊緊揣在掌心,不想關閉,也不願聽見殘酷的聲音。

「我搭計程車。」看一眼電腦螢幕跑出來的地點後夏洛克飛快說,轉身走往大門。

麥可羅夫特的手短暫在他的弟弟肩上停留,夏洛克的反應就像被蜜蜂螫一下般甩開,貓一般的眼睛怒視。年長的福爾摩斯輕輕搖頭。

「太危險了,夏洛克。這跟你與蘇格蘭場玩的那種警察抓小偷遊戲不同。」麥可羅夫特說得很快。「讓我的人去。」

「你以為我會指望你的人完成這件事嗎?」夏洛克幾乎是大吼大叫,完全不留情面。「上一次我跟他們接觸的時候他們正抓了一個無辜的奴隸刑求逼供。我會去,而且我將親手帶回約翰。」

夏洛克的挑釁顯然挑起了某些人的神經,正在著裝的幹員們動作更快,槍枝丟來丟去以沒有必要的巨大聲音檢查裝備。

「你至少穿一件防彈背心。」

「還要一把槍。」

公務員向身邊的特務點頭,夏洛克很快獲得他所需要的槍枝,沒接受防彈背心。當偵探再度急迫要離開這基地,麥可羅夫特再次阻止。「你確定要在假日的倫敦搭計程車?你能忍受堵車所耗費的時間嗎?」

「我不想搭大唱旗鼓鳴警笛的車,就好像在告訴全世界的罪犯我要來抓你們了快跑。」偵探飛快並咬牙切齒說。「還有現在是你在浪費我的時間,麥可羅夫特!」

「我提供的交通工具保證能夠很快送你到你的約翰那邊。」

跟他的哥哥互視不到一秒夏洛克立刻恍然大悟哼一聲。「當然。」

夏洛克衝上公寓頂樓,果不期然看見兩台等候的直昇機。他俐落攀入其中一台的後座,大聲命令。

「出發。」

那駕駛員扭過頭驚訝看著揮舞手槍的偵探。「但是其他人……」

夏洛克馬上讓手上的槍指向對方。「立刻。」

駕駛員睜大眼睛高舉雙手。「別緊張,我……」他說,但沒說出後半段反而呆住,似乎從耳機裡聽到什麼。接著他轉回前方,開始撥弄駕駛座上方的按鈕。「是的,先生。」他一邊啟動螺旋槳一邊說。「我們立即出發。」

直昇機平穩且迅速往前,夏洛克拿起手機貼回耳邊閉上雙眼,試著在螺旋槳的吵鬧中識別任何屬於約翰的聲音。

一片寧靜。他希望是因為約翰將電話藏得太過隱密以至於自己沒能再聽見其他聲音。夏洛克睜開雙眼由窗子往外看自己正在遠離倫敦市。麥可羅夫特這一次是對的,因為載運約翰的是救護車才能那麼快消失在繁忙的假日倫敦市區,自己搭乘計程車絕對無法及時趕到。

他抿緊唇線,讓手機的話筒更貼近耳朵。現在可以隱約聽到一些聲音,模糊但有規律。夏洛克頭一次希望自己分析的結果錯誤,因為那很像來自皮鞭擊打在肌肉,衣料撕裂,以及……

約翰的尖叫。

約翰的尖叫,短促但尖銳。約翰堅毅如鋼,穩如磐石,會讓他像這樣不顧一切放聲嘶喊的痛楚,該有多強烈。夏洛克的瞳孔縮小,指尖幾乎就要掐進手機殼裡。

他絕對會殺死莫里亞提。還有那個叫做賽巴的傢伙,夏洛克要碾斷他的手指。緩慢地,折磨地,一根接著一根,全部粉碎。

現在約翰已經停止吼叫,手機的另一邊又是一片寧靜。

「你就不能更快嗎?」夏洛克對前方負責開直昇機的幹員大叫。「磨磨蹭蹭是在等……喔。哦喔。你故意開這麼慢是為了等其他人?」

「福爾摩斯先生,」駕駛在轟隆隆聲中費力說話。「這是核准的團隊行動,等所有的人都到齊再行動比較安全。」

夏洛克從直昇機的窗子往下看,依據稍早在MI6基地看見的結果判斷,前斜方的那排倉庫正是目的。他伸手拉動直昇機的門。「你不立刻降落我就從這兒下去。」夏洛克在座位下找到一包降落傘,正俐落穿上。

駕駛見狀哇哇大叫。「請停止,福爾摩斯先生。」駕駛說。「我請示老闆……」

「我數到三。」偵探拉開門的安全鎖。「一。」

「小雞呼叫母雞,小雞呼叫母雞。」駕駛急忙忙對麥克風大聲說話。「烏……烏鴉要飛了……」

夏洛克用力擠一下眉頭。「烏鴉?」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這可不是使用降落傘的正常服裝,但是事到如今也沒其他選擇。「二。」

「福爾摩斯先生!」探員轉過半個身子。「他們再五分鐘就抵達。」

「三。」夏洛克探出半個身子,高空的狂風以及螺旋槳氣流使得黑色捲毛張牙舞爪在他的顴骨旁。

「不不不,別跳!我要降落了!」那駕駛大喊。「我立刻降落,麻煩你坐回去好嗎?」

「那麼你最好快一點。」夏洛克在風中嘶吼。

駕駛咕噥著真倒楣載到老闆的弟弟那之類抱怨,讓直昇機停在離倉庫有點距離的一塊空地。「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先在這裡……他媽的!」

在身後,夏洛克早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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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該怎麼做呢?」莫里亞提的手指撫摸下巴,思考得很認真。「先弄醒他。」一個奴隸屬下在昏迷的約翰頭上潑水,他打了個冷顫,全身哆嗦著睜開眼睛。「歡迎回來,約翰。」犯罪頭子說。

約翰的金棕色睫毛顫抖,花了一段時間才記起自己身在何處以及發生什麼。而隨著記憶侵襲的,還有火燙燙灼燒般的巨痛,漫布在他的背與臀。約翰大口喘氣,壓抑危險著要衝出口的嗚咽。

「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約翰?」莫里亞提蹲在蜷於地上臉頰貼地的約翰身邊,手指輕輕梳理對方潮濕的金髮。「你的血管裡流著殺手的血,你命中註定該做這行,你將如魚得水。」

約翰扭頭意圖閃開另一個男人的觸碰,不小心扯到撕裂的肌肉而嘶痛。「去你媽的命中註定!」他喘粗氣說。「去你媽的謀殺基因!我,絕對不會,成為,你們以為,我一定會,成為的那種人。」

莫里亞提收緊手裡的頭髮。「看來你比較希望讓我將你殘破不堪的身軀寄回給夏洛克。」

當聽見夏洛克這個名詞時銬在柱上的奴隸失焦的瞳孔縮小了。「離夏洛克遠一點。」他嘶啞著說。

「令人感動的忠心。」莫里亞提柔聲說,掌握住對方頭髮的手卻越加施力。他對某個手下做個手勢,對方拿來一台小小的方形機器。「你讀過大學,約翰。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忍受疼痛的醫生從模糊的視線裡吃力地望著那東西。他不說話,只是徒勞地掙扎。

「真是沒有禮貌。」莫里亞提責備。「這是一台小型的電源供應器,任何中學的理科實驗都會用到。真虧夏洛克那麼喜歡做實驗。現在,如果我將這兩條線,」他捏起連接在上頭的黑色與紅色電線。「連接在你身上隨便哪兩個傷口,然後打開電源。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約翰從喉嚨裡發出哽住的聲音。「Fuck you!」他狠狠咒罵,用力掙扎,銬在前方的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去你媽的,幹你媽的……」

犯罪頭子微笑,鬆開握住對方頭髮的手起身,重新開口的聲音變得殘酷且兇蠻。「啟動這小玩意兒,賽巴。我真是迫不及待看見夏洛克發現之後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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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在外頭觀察,思維宮殿裡正規劃效率最高傷害最小的行動。目前是白天,倉庫被許多大貨櫃包圍,倉庫外看守的看來有兩人,倉庫內人數不明。他只有孤身一人。夏洛克的背緊貼住一個貨櫃的表面,閉上雙眼深呼吸。手機裡莫里亞提正在命令手下電擊約翰。夏洛克按下手機的擴音鍵,聲音調至最大,再將那價格高昂的3C產品滑到另一方的地上。

手機裡傳來約翰震耳欲聾的嘶叫。

倉庫外兩個男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拔出槍往手機的方向小心翼翼走去,另一個拿出對講機說話。

夏洛克舉起自己的槍往天空開兩槍,更多的人從倉庫裡現身,有些往手機的方向移動,有些則往槍響的方向跑。夏洛克脫下長大衣扔在地上,靈巧地在貨櫃與貨櫃間穿梭,直到靠近倉庫。

現在他們找到他的手機跟大衣了,手機裡約翰的聲音已然停止。趁著那些人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而他們的頭頭也尚未給予下一步指示的短暫空檔,夏洛克靈巧地從倉庫的窗戶鑽了進去,快速躲在木條箱與牆壁之間。

倉庫內部看起來就像是個拳擊健身場,正中央有一個圍起來四方區域的擂台,其他位置擺放很多健身器材或重力訓練裝置。很明顯這裡是莫里亞提培訓他的奴隸的地方,訓練完成後再送到各地執行任務。

有一些門,可能通往任何地方。但其中一扇最特別,因為門前特別有一個人看守,完全不受外頭的紛亂影響。夏洛克立刻判斷那裡關著某個重要的人。

例如約翰。

他舉起手槍,仔細瞄準那人的頭部,這個距離他辦得到。他憋住呼吸,瞇起雙眼,手指搭在板機上……

還沒有扣下扳機,倉庫外頭傳來劈哩啪啦的槍響,腳步奔跑與哀號。很明顯MI6的幹員們已經抵達並與外頭的莫里亞提手下激烈交火。門口看守的那人迅速拔出槍,警覺地左右張望,一個閃身鑽進門後的房間。

夏洛克重重罵一句,不再躲躲藏藏。他得在那些人殺約翰滅口之前進去,或者在麥可羅夫特養的那些笨蛋誤殺約翰之前。

他們可不會在意死了一個奴隸。

夏洛克從躲藏的位置直衝到那道門前,踢開門並迅速躲到牆邊避免遭遇槍擊。沒有預計的槍響,裡頭安安靜靜。他慢慢探半個頭往裡頭瞄,視線快速掃一圈。

一張桌子一張床,床邊角落有扇暗門,門板正輕輕搖晃。感謝麥可羅夫特的手下打草驚蛇,無論剛才誰在這兒他們都已經從那道門離開。角落趴著一個人,滿身是血,皮膚焦黑,可能早已經死了。

是約翰。

猶豫不超過0.5秒夏洛克當下決定救約翰比追殺莫里亞提更重要。這大概是夏洛克生平第一次忽略破案而讓對人的關心佔上風。他快步走上前跪在約翰身邊,捧住自己的奴隸的頭顱讓他面向自己,手指壓按約翰的頸動脈。仍在跳動。

「約翰。」夏洛克低聲輕喊。「你聽得見我嗎?」

眼皮顫抖,緩慢撐開,湛藍色的眼珠裡開始是一片混濁,接著慢慢聚焦,逐漸清晰。

「夏洛克?」約翰的唇型說,眼睛仔細盯住對方的臉。「你遲到了。」

偵探楞了一下,笑得臉都皺起來,就像在哭一樣。「你的電話加速找到莫里亞提巢穴的時間。真機伶,真聰明,真是……無與倫比。」

約翰淺淺笑著。「跟你久了嘛。」他說。

夏洛克從褲袋裡拿出一支迴紋針,俐落撬開約翰的手銬及頸圈。手腕與頸子附近的皮都被磨得出血,怵目驚心。但相較起約翰慘不忍賭的背,那些又顯得很輕微。

「你最好慢一點,你的背有點…….」

「三度灼傷。」約翰啞著聲音說。「我是醫生,我知道。」

「你是個傻瓜。」偵探的語氣與以往拿來暗損約翰智商的那種不同。「你就不能假裝答應嗎?你就非得激怒他讓自己陷入這種情況?」

雖然很困難,趴著的約翰仍然搖頭。「我辦不到,夏洛克。我就是不能接受……」他舔了下咬爛的嘴唇。「而且我相信你。你一定會來。」

夏洛克顫抖著呼吸,彎著腰垂下頭輕輕吻在醫生破碎的唇間。「約翰。」他低語。「我的傻瓜約翰。」

約翰牽動嘴角肌肉淡笑。「莫里亞提呢?抓到他了嗎?」

「他逃跑了,那個懦夫。反正總有機會。」偵探說,輕輕攙扶醫生的雙肩。「你能站起來嗎?我得把你移到角落一點的地方,麥可羅夫特養的那些笨蛋隨時都有可能把子彈打到這裡頭來。」

「我的腳沒事。」約翰的兩手抓握夏洛克的上臂撐住自己跪起面對偵探。「我的手機在床鋪那邊。」

「別管那支笨手機。」

約翰想抗議,夏洛克推論得出。他在想約翰等等就會說可是那是你送給我的第一個東西之類的傻話。

然而約翰沒有。

約翰反而睜大雙眼,用力掐住夏洛克的雙手上臂將他扯得摔回地上,同時用以他所受的重傷而言迅捷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抱著他往旁邊滾。

夏洛克聽到一聲槍響。兩聲。還有約翰的痛叫。

他的雙手立刻插進約翰的腋下,懷抱約翰的胸膛退到角落,踢倒四方桌作為掩護,雙目往槍響來源張望。門口站著一個MI6的成員—探員凱—雙手持槍,雙眼銳利回看夏洛克。他身前的地上仰躺一個被擊中左胸的男人。

那MI6的探員對偵探點一下頭。「歹徒已制伏。」他說。「中彈了。」

夏洛克知道對方指的不該是那個倒下的歹徒,因為他的胸前黏膩溫熱。夏洛克低下頭,看見豔紅如花般浸透襯衫的鮮血,是來自環抱在自己懷裡的,約翰左胸的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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