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門口的階梯上側臥了一個男人。一般人的反應大多是皺眉,走上前確認狀態,禮貌地叫醒對方,或者打電話報警。

然而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晚上九點站在貝克街221B的門口,低頭演繹睡在自家門口的陌生人。

夏洛克慢慢蹲下,伸手壓按男人的頸動脈。依然在跳動,不是個死人。他重新站起,拉整大衣的領口,居高臨下觀察。如果這是流浪漢裡的一員,夏洛克會知道。但是這個人不是。他穿著顏色恐怖但乾淨澎鬆的套頭毛衣,合身的牛仔褲。蜷屈的身子小小的剛好跟階梯長度吻合,由此可見身長不高。金色的頭髮整齊俐落,小麥色的皮膚健康自然。曾經是個軍人,經濟狀況不好。案件委託者?

正打算用鞋尖踢醒那男人,公寓大門開啟,嬌小的哈德森太太出現,被站在自家門前的偵探嚇了一跳。

「噢,夏洛克。」哈德森太太右手掌輕輕貼住胸口,寵膩小孩的音調。「你怎麼……喔,天啊,夏洛克。你對這個可憐人做了什麼?」後半段轉變成責備。

夏洛克輕微皺一下眉頭。「我?我才剛剛回家……」

房東太太完全不想理會偵探準備開始的長篇大論辯駁,半彎下腰,右手撐住髖部輕聲叫喚。「年輕人?」她溫和地說,左手搖晃對方的肩頭。「年輕人,你受傷了嗎?」

階梯上的男人哼了一聲,茶金色的睫毛顫動,終於睜開雙眼,是迷惘的深藍。「什麼?」他喃喃低語,抬起眼皮在身前一男一女身上流轉。「喔,見鬼!」他倏地坐正,顯然姿勢的轉換讓他頭昏目眩,因為男人立刻垂下腦袋將臉埋在併攏的雙掌之間,發出大聲的嘆息。

「容我提醒你正坐在我家門口擋住我的去路,如果沒有有趣的案件委託現在立刻離開。」夏洛克不客氣且飛快說。

與此同時哈德森太太則是將溫暖的手掌貼在男人左邊的肩頭—男人的肩膀因此輕輕抽動一下,夏洛克瞇起雙眼。「你還好嗎?」她柔聲問。

「噢。謝……謝謝您,夫人。」毛衣男人抬起臉對房東太太微笑,奇怪地讓夏洛克聯想到冬天的陽光。他摸索擱在身前的鋁製柺杖,撐住自己慢慢站起來。「抱歉。我不是故意在這裡睡著。」

「你肚子很餓,肩膀疼痛而且膝蓋發痠。加上等得有一點久,於是你告訴自己只需要小歇一下,沒想到低血糖與缺少睡眠導致的疲倦比預期的強大,你陷入深層睡眠。」偵探沒什麼抑揚頓挫的語氣述說。「現在,如果你不是來提供有趣的案件……」

「夏洛克。」哈德森太太責備地打斷偵探缺乏禮儀的論述。「快帶他進去,我去準備茶點。」

男人對偵探緩慢地眨眼睛,似乎要仔細觀察對方。「夏洛克?你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對。」夏洛克挺起背樑豎起衣領顯得神秘莫測。

「太好了。」男人伸出友善的右手,臉上又出現那種陽光般的笑容。「你好。我是約翰.華生。」

夏洛克半猶豫與對方握手。溫暖、粗糙、強而有力,是夏洛克對華生厚實的手的感想。「華生先生。」他說,率先鬆開手。「進去,我住二樓。」說完這些夏洛克轉身進入公寓,根本沒注意對方是否跟上。

在他背後約翰.華生一重一輕拄著柺杖上樓梯。夏洛克不是那種會停下來扶助殘障者的童子軍,他很快進入起居室,在沙發上坐妥,觀望另一個男人慢吞吞踱進起居室。約翰站在凌亂的起居室,雙眼快速瞄向另一張椅子。「我可以嗎?」他禮貌地問。

夏洛克右手掌朝上隨意揮了一下。「請便。」

約翰坐進椅子,柺杖靠在扶手上,順手將原本放置在上頭的英國國旗椅墊抱在肚子前,肩膀下沈自以為無人注意地吁一口長氣。偵探專注地盯住他,半是等候半是期待對方能提供有趣的案件。「你這裡。」華生先生清了清喉嚨後開口,溫和的男中音。「不錯。」

「這不重要。」夏洛克說。「直接說重點,華生先生。你為什麼而來。」

「約翰,你可以稱呼我約翰。」約翰和藹地說。「謝謝您,太太。」

「真是有禮貌呢!」哈德森太太一邊說一邊責難般橫了偵探一眼。「我在樓下,有什麼需要再找我。順帶一提,我可不是管家喔。」

夏洛克不耐煩抿住雙唇等待對方喝茶吃餅乾。這男人真的餓了,雖然極力保持適當的禮儀,仍然不自覺大口吞嚥食物。終於,華生先生吃掉倒數第二片奶油脆餅,滿足地啜一口紅茶。

「謝謝你。」約翰說。

「三個街區外有一個紅十字會服務處。」夏洛克冷淡地說。「他們供熟食與熱水。附近的教堂每天提供三十個床位,如果早一點排隊就能擁有一床乾淨的被子。」

聽見對方的暗示,約翰楞了一下,臉紅了。「很抱歉讓你以為……」他又清了下喉嚨。緊張的動作,夏洛克在心裡註記。「我只是怕錯過你,所以沒敢離開去吃飯。」

夏洛克稍微抬起下頷,評估般細看對方。「感謝你的盛情。」他說。「但恐怕我得拒絕你的求愛。我跟工作結婚了。」

「什麼?」約翰先是迷惑地簇眉,接著一張臉變得更紅。「不,我不是,那個…….好吧,那樣,很好。」他低嘆一口氣,舉起茶杯默默喝茶掩飾臉上的尷尬。「總之,我來找你是為了……」

「委託調查。」夏洛克接續說。

「提供好處。」約翰說。

夏洛克噘了下嘴,不太高興自己的推理錯誤。「一個因傷殘而被迫退伍的軍醫想提供什麼好處?」

約翰錯愕地微張雙唇,滿臉驚訝。「你,你怎麼知道我是退伍軍醫?」

「這很明顯。」偵探語氣平穩。「你的慣用手是左手,那裡的食指與拇指指尖帶有厚繭,代表你常常需要用力捏住某樣工具。拿筆形成的位置不該在那裡,唯一符合的就是手術刀,因此你是一個外科醫生。你的髮型正處於由平頭留長的不規則狀態,代表你過去曾待在對髮型嚴格要求的地方。你站立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行走時雙手擺動的幅度較一般人大,雖然腳不方便仍堅持跨大步,因為長期被要求的姿勢一時改不過來。脖子以上的膚色較黑,不是刻意做日光浴曬的,所以你曾在某個陽光充足的地區待很長的時間。海外的軍團,顯然。不是伊拉克就是阿富汗。回到你的頭髮,正在留長,卻不刻意修整;身上的毛衣已經洗到泛白脫毛仍持續穿,因為你沒閒錢添購新衣。退伍軍餉數目一向不多。你的左手偶爾會震顫,一方面是因為左肩曾經受過傷,另一方面則是創傷症候群,再度證明你是一個退伍軍醫。」

約翰的表情可以用瞠目結舌來形容了。「哇。」一陣子之後他終於發出聲音。「這真是精彩絕倫,不可思議,了不起。」

夏洛克似乎有些疑惑。「你覺得這很了不起?」他問,第一次表現得沒那麼自信。

「當然,你光看我一眼就知道我的事情,真的很厲害。」約翰滿臉興奮。「這讓我對於接下來要說的事比較沒那麼緊張。」

啊,所以這個人不太信任自己的偵探技巧。這個想法讓夏洛克有些不滿扁扁嘴。「說半天你還是要委託案件。」

「案件?不,當然沒有。你怎麼會一直這樣認為呢?」

「我是個諮詢偵探,人們會來找我都是為了解決謎題。」偵探冷冷說。「我沒有用來閒聊的朋友。」

「唔,偵探?這就是你對我做的,偵察探詢。有趣極了。」約翰倒完茶壺裡最後一滴紅茶。「抱歉,你還需要茶嗎?」

通常此時夏洛克的耐心已經用盡並且早已轟走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然而不知怎麼一回事他決定暫緩施行。這個怪異的,笑起來溫暖的,不吝提供讚美且音色柔和的男人激起他的好奇心。夏洛克真的很想知道對方如此堅持在他家門口等待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的目的。」他沒回答茶的問題,手指不耐地在沙發扶手敲打。

「噢,對。」約翰放下茶杯,雙手擱在膝蓋上,誠摯地注視偵探。「事實上,我是個許願精靈。」他的舌尖在雙唇間溜出又收回。「我來這裡是為了提供給你三個願望。」

非常短暫的十分之一秒夏洛克的注意力被那截快速出現消失的粉色舌片吸引走。「精靈?不,你才不是。」他立即說,臉上出現你的頭腦有問題嗎的表情。「這個世界沒有什麼精靈。我們活在二十一世紀。而且你剛剛才承認你不久前因為負傷退伍,精靈不會從軍。」

「你怎麼知道精靈不會?你認識很多精靈嗎?」約翰問,揚起的眉毛帶動額頭上一片抬頭紋。

「認識?當然沒有。但是精靈不存在,那樣不科學。精靈是童話故事、神話故事,管他誰編出來的故事裡虛假的角色。」偵探的兩手在空中揮動加強論述。「假設你真的是精靈,你也太大了,精靈通常都是……」夏洛克右手的食指與拇指在空中比出一個C。「這麼,不。」他縮小那個C的尺寸。「這麼小。」

約翰看起來似乎被冒犯了。「我是許願精靈,不是小仙女叮叮(備註:小飛俠彼得潘裡的角色)。」

「或者這麼矮。」夏洛克比了個大約一百公分的高度。

「那是聖誕精靈。」約翰翻了個白眼說。「難道你沒聽過油燈裡那傢伙的事蹟嗎?」

「神燈巨人?」夏洛克雙手合十抵住自己的下巴,在沙發上挺直身子觀察另一張椅子上身形嬌小的男人。「那麼你又太小隻了。」

被另一個男人稱呼小隻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好吧,比起其他的許願精靈我是稍微沒那麼高。」約翰不甘願地承認。「但是這並不影響我的能力。」

夏洛克當然還是不會相信。「那麼告訴我,許願精靈約翰.華生。」他加強精靈的咬字。「你為什麼從軍?」

約翰抿了下雙唇。「那是因為我……呃……上一個客戶,是個軍人。」他回答得有些猶豫不決。「我必須得陪著他,直到他,你知道,許完三個願望。」

夏洛克偏了下腦袋。「但是你中槍受傷。」他逐漸變得咄咄逼人。「那傷處到現在仍然困擾你。你甚至有PTSD及心因性跛足。拜託,你可是個精靈啊!」他大聲說出最後一句。

「我有軀體好嗎?我又不是幽靈。」約翰以同樣的音量駁斥。「我是,我是……」他猛地閉上雙唇,兩隻眼睛炯炯瞪視對方。「算了。許個願望,隨便什麼。讓我證明我他媽的就是個許願精靈!」

「我以為精靈的脾氣都很好。」

「別裝作你認識很多精靈一樣。」

夏洛克不回答,依舊探究般注視另一個男人。「那麼。」過一陣子之後他說。「倫敦每天至少發生十起謀殺案件。」

約翰的瞳孔放大,目瞪口呆。「十起?謀殺?」

「對。」

「為,為什麼?」

「那是我的工作。」夏洛克加強語氣。「我需要工作!」

「謀殺?」

夏洛克翻了個白眼。「我的諮詢偵探工作需要有人犯罪才能進行。」

他等待對方拿出魔杖或者那一類的東西,然而沒有發生。那個窩在椅子裡的矮個子男人始終用驚異的眼神盯住。接著終於有了動作,不是魔杖,也沒有戲劇化的煙霧,而是上半身往前傾向偵探,雙眼炯炯瞪視。

「不。」那自稱精靈的男人斬釘截鐵說。

「不?」

「十起謀殺,代表至少十具屍體,至少十條人命。不,夏洛克。」約翰慢慢吐出一口氣。「我不能做這個,那是死神的工作。願望不能涉及任何生命的死亡或挽回。」

「無聊。」夏洛克懶洋洋攤在沙發裡,望向窗子外頭。

約翰抿住嘴看著對方稜角分明且帶著任性的側臉。「你總有些需要的東西吧。」他說。「財富權力女人,這種的。」

「那一些都很無……聊……」夏洛克拖長聲音。「好吧。給我一個案子。」

仍然什麼都沒有發生。起居室裡很安靜,只有從樓下傳來哈德森太太的電視音量。順帶一提,她又在看可笑的肥皂劇。

約翰.華生抿了下唇。「你得說我希望。」他柔聲說。

「喔,真蠢。」

「抱歉,我們的規則就是這樣。」

「你們的規則還真多。」偵探抱怨,像孩子賭氣般大聲說。「我希望,」他說。「雷斯垂德現在立刻提供給我一個案子。」

最後一個音節消失的同一刻,夏洛克的長大衣裡傳來簡訊鈴聲。約翰揚起雙眉,睜得大大的眼睛無辜至極。兩邊的嘴角上揚,和煦的微笑。夏洛克面露不可置信,一邊摸索手機,兩隻淡色的眼睛緊緊盯住對方。他飛快瞄一眼手機上的訊息,注視又回到神秘的約翰.華生身上。

「讓我猜猜。」約翰輕快說。「雷斯垂德?」

「你怎麼辦到的?」夏洛克沒直接回答,而是從沙發上一蹦而起,整理身上的大衣,纏緊圍巾。「不。這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你就繼續否認吧!」約翰笑得更開心。「或者用第二個願望證明。」

夏洛克走往門口,又轉身回到約翰面前,來來回回就像困在獸籠裡的老虎。「不可能。」他叨唸著。「完全不合理。不科學。只是巧合。」

約翰好整以暇喝著涼掉的茶。「如果不介意,在你出去辦案的期間,我可以在沙發上睡一覺嗎?」

夏洛克停下焦躁的踱步。「你跟前一個人去了阿富汗。」他說。

約翰頓了一下。「對。」他說。

「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去哪裡?」

「犯罪現場。」

約翰眼裡閃出興致盎然的光彩沒有逃過偵探的觀察。「我可以嗎?」

「你上過戰場,精靈。」夏洛克低聲說。「難道你害怕屍體?」

約翰噘了下嘴。「不。」

夏洛克右邊的唇角上揚。「來吧,約翰。」他招呼。「我先去叫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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