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來一團糟。」蘇西說。
天狼星將隨身聽調得小聲一些,哀傷地望著對方。「我只是在聽音樂。」他說。
「不,你在聽悲傷情歌。」
「只是,」天狼星眨巴著眼睛說。「剛好唱進我的心裡。」
「只有失戀的人才會覺得詹姆士.布朗特的Goodbye My Lover唱進他的心裡。」
「這是巧合。」
「而且你在用被踢了一腳的小狗眼神看我。」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失戀了。」蘇西直接了當下結論。「跟艾略特.伍德曼先生有關嗎?」
「艾略特?」天狼星的尾音好奇地揚高。「為什麼?」
「公司還沒開門伍德曼先生的秘書就站在門口等著給你一個大信封袋。」蘇西說。「你昨晚去他家幫他修理摩拖車。」她用一種特意緩慢的曖昧語氣強調最後幾個詞。「一個對一個,很容易猜測。」
天狼星哀嘆一聲。「公司八卦真可怕。對,跟艾略特有些關聯。但不,跟他無關。」
「你沒發現你的話有矛盾嗎?」蘇西吐槽著說。「好吧,你的保母?」
微波爐發出聲音,天狼星切掉音樂,將隨身聽收進背包裡,拖沓著腳步走過去拿午餐,再回去他與蘇西共享的座位。
「這是不可能的。」天狼星挖取玻璃盒子裡的燉菜放入口中,說。「我跟他之間。」
蘇西難得地沒說俏皮話,一臉認真看著天狼星。「怎麼說?」她問。
他該怎麼說?這不單純只是學校紛爭,還涉及一頭狼人、一對死亡的夫妻、兩個誤入歧途的青少年、一個妄想征服世界的神經病與一連串圓不了的謊言。
「這很複雜。」天狼星說。「總而言之,他恨我。」
「你的午餐不是這麼說的。」
又是午餐。天狼星不懂蘇西為什麼這麼關注賽佛勒斯為他保留的昨夜剩菜。
「這是剩菜。」
「你就繼續這麼騙自己吧。」
燉菜很好吃,比茉莉.衛斯理的還要合他的口味。如果不想起他與賽佛勒斯無望的未來,天狼星會比現在更享受這一餐。
很難不去想。很難不去想今天早上掛著黑眼袋的賽佛勒斯昨晚是不是跟自己一樣睡得不安穩,也很難不去想今天早上一如以往客套應對的賽佛勒斯是不是跟自己一樣也在想著昨晚可能發生的那個吻。
如果還有下一個機會,他會吻上嗎?如果他親吻賽佛勒斯,算是佔便宜嗎?他不應該佔賽佛勒斯身體的便宜,他對自己承諾過。如果非得發生,必須是在賽佛勒斯找回自己的時候。但這樣又會再次兜回原點,一旦賽佛勒斯找回記憶,天狼星就不可能從對方那邊獲得任何情感回報。所以,如果有下一個機會,他該吻上嗎--
「--所以我們現在在同一個瑜伽教室。天狼星.布萊克你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對吧?」
天狼星眨了眨眼睛,蘇西.瓊斯正板著臉瞪他。
「對。」天狼星承認。他對蘇西在瑜伽教室認識的地方媽媽沒有興趣。「如果妳是想介紹我跟某個單親媽媽約會,妳知道我對那個的想法。」
蘇西翻了個白眼。「茱蒂.華柏格不是單親媽媽。」
「妳說得好像我應該知道她是誰一樣。」
「茱蒂.萊特。」蘇西說。「嫁給了某個姓華柏格的男人,現在叫做茱蒂.華柏格。」
天狼星瞪著對方。「我不懂。」
蘇西嘆了口氣。「這就是別人說話你該注意聽的原因,不過看在你嚴重失戀的情況下就不跟你計較了。」
天狼星沒打算否認失戀的指控。「妳說的茱蒂,是那個將妳高中生活變成活生生地獄的蛇蠍女人嗎?」他問。蘇西慢慢的點頭。「是那個在畢業舞會上脫掉妳的禮服的女人嗎?」持續點頭。「是那個妳恨她恨得要命一旦有機會就會殺了她跟她小孩的那個茱蒂嗎?」
「你大致上說的沒有錯,除了殺人那個部分。」蘇西責備的說。「我未曾、從來、永遠都不會殺害任何人。連想都不敢想。」
天狼星告訴自己這個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女人很可怕。「你跟她在同一個瑜珈教室?」
「對。」
「你們到現在都還沒打起來或者殺掉對方?」
「我不會殺掉任何人。」蘇西再次強調。「而且,是,我們每個週末會一起吃下午茶。」
天狼星瞪視對方,下意識握緊手上的叉子。「妳跟我說,妳永遠不會原諒中學時代欺侮妳的霸凌者。妳討厭她,妳恨她,妳跟她不共戴天誓不兩立。」
此時蘇西微笑的模樣像茉莉.衛斯理,又像天狼星的姑媽。「對,我這麼說過。」她說,誠懇地看天狼星的眼睛。「但是,天狼星,我發現你在聽憂傷的失戀情歌。」
「這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我不能再開玩笑,因為你是認真的。」蘇西說。「我養大了三個年輕人,我知道陷入愛情泥沼裡的男人是什麼模樣。」
天狼星坐在那兒快速呼吸,耳邊再次響起方才聽的那些歌曲旋律。他不會在上班時間崩潰的。
「如何?」天狼星哽著氣問。
「大約十年前我發現我跟茱蒂在同一個瑜伽教室。」蘇西的身體往前,雙手折疊擱在桌子上。「老實說當時我完全不知所措,這就像是惡夢重現。她也看見我,對我揮手打招呼,走向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星巴客。我當時四十五歲,成長了,不再是青少女。我是一個母親,我很堅強,不應該害怕青少年的舊事,於是我同意了。她請我喝一杯星冰樂,我們聊天,發現挺合得來的。」
「就這樣?」天狼星滿懷希望問。「她請妳喝一杯咖啡,妳就--不恨她了?」
「重點不是咖啡。」蘇西說。「重點是道歉。」
「道歉?」
「嗯,她跟我道歉。我這輩子沒想過會從茱蒂.萊特口中聽到對不起這個詞,因為你知道,她是校花,是望不可及的女神,是全校男人的夢中情人。她為了青少年時的愚蠢跟我道歉,這是她的原話。而我想,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中學畢業十七歲的天狼星自以為是世界的中心,不會向賽佛勒斯道歉;脫逃出獄三十五歲的天狼星滿懷仇恨,不會向賽佛勒斯道歉。然而現在,他四十五歲,重拾曾經失去的人生。他總是要求詹姆和獅子星做錯事要道歉,身為孩子的父親,他當然能夠以身作則。
一杯咖啡,一個道歉。一次不夠,就道歉兩次。兩次不夠,就道歉很多很多次,直到從賽佛勒斯那兒獲得原諒。
再次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天狼星,整個下午的工作時間都心情愉悅哼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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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聖潘克拉斯車站搭乘往肯特郡的火車,抵達陽光沙灘時差不多下午三點。看到沙灘的詹姆和獅子星高興得像瘋了一樣,尖叫著提著他們的玩砂玩具衝上前,找了個據點開始挖砂蓋城堡。只有小孩不覺得十一月不是一個適合到海邊遊玩的季節,加上施放於身上的保暖咒,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寒冷。
賽佛勒斯裹緊身上原屬於天狼星的外套,在刺骨寒風中縮緊身體。天狼星坐在他旁邊,太近了,像個巨大的火爐,賽佛勒斯很難忽略對方的存在。
他想把冰冷的手塞到比自己大得多的,天狼星的掌心中。
那就越線了。理智的聲音告訴他。他是一個專業人士,一個稱職的家庭主夫。他以一個家長的身份陪伴布萊克一家人出遊,而不是情侶的身份。就像週末的野餐,晚上的堆積木競賽,睡前的繪本時間。
天狼星有其他人了。即使隔天天狼星消除脖子上的吻痕,賽佛勒斯仍然知道。
那個晚上他躺在床上,內心充滿憤怒,更多的是忌妒,但最後陪伴他的只剩下痛苦。無窮無盡的痛苦,撕心裂肺的痛苦。他過度呼吸,渾身發冷,不聽使喚的眼淚不停落下,滲入天狼星為他變形的單人床舖上。
如果人會因為心碎而死,賽佛勒斯毫不懷疑自己即將死於這樣的痛苦。
當然沒有。早晨的陽光照進屋子內,他依然躺在那兒,活生生的,痛苦不堪的。
他起床,洗臉,對鏡子裡掛著黑眼圈的自己做鬼臉。他告訴自己沒問題,他可以跟自己愛著的,對方卻心另有所屬的人相處。他可以照顧對方的孩子,如親生母親般視同己出,直到最後一刻。
他有經驗,他做過。上一次--上一次--(在意識到之前,腦後的盒子將某個帶有綠色眼睛的影像一口吃掉。)
他不想去想了。他不記得了。他要活在當下。浴室裡的賽佛勒斯對自己蒼白與悲傷的倒影施放魔咒,遮蓋整夜失眠的事實。他揚起頭,挺起胸,隱藏情感,做足心理準備,面對早起上班的天狼星。
現在,坐在沙灘邊的賽佛勒斯蜷曲五指,將冰冷的手放進口袋裡。
「詹姆,把那個鏟子還給你弟弟。」賽佛勒斯對爭吵的兩兄弟大叫。「別惹你弟弟哭。」
前方的詹姆抬頭看他,在賽佛勒斯堅決的目光之下將搶奪來的鏟子遞回去。
「拿去,賽佛的小寶寶。」詹姆捏著嗓子說。
「我不是,不是小寶寶。」獅子星生氣地說。「賽佛--簪(詹)姆搶我的,我的慘(鏟)子。」
「是獅子星先拿我的海星模型的。」詹姆立刻告狀。
「賽佛--簪姆搶我的慘(鏟)子。」獅子星說來說去只有這一句。
賽佛勒斯重重嘆一口氣,揮舞魔杖讓全部的玩沙玩具飛到自己跟天狼星這兒,招手讓兩個小布萊克過來。兩個孩子邁開小短腿靠近,獅子星立刻撲上前抱住賽佛勒斯的膝蓋假哭,詹姆則氣嘟嘟別開臉看向他處。
「看到那兒了嗎?」賽佛勒斯指向天狼星旁邊的空地,後者正滿臉好笑地看他。「那裡是你們的會議室。去那邊溝通討論如何分配這些玩具直到兩個人都滿意才能回來玩。」
兩兄弟互看一眼,再看了看賽佛勒斯嚴肅的臉,轉向天狼星。天狼星聳了聳肩,手掌向上做了個「請」的姿勢。
「石內卜先生說了算。」天狼星說,頭顱往賽佛勒斯指定的方向動了下。
兩個小布萊克兄弟噘起嘴,手牽著手去會議室,吱吱喳喳商討起玩具的分配。天狼星觀察孩子們一陣子之後,轉向賽佛勒斯,漂亮的眼睛笑得咪出幾條紋路。
「你真有一套。」天狼星說。「這種場景以前是不可能出現在布萊克家的。」
賽佛勒斯盯著那對灰色的眸子裡的笑意,呼吸又不太順暢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只是建立習慣與規則。」賽佛勒斯對面前蒼茫的大海說。「許多人以為孩子聽不懂道理,事實上他們精明得很。生活規律,紀律嚴明的小孩更有安全感,性格也會更穩定。」
天狼星炙熱的視線像一把火燃燒他的側臉,賽佛勒斯瞄過去看一眼立即轉回看向大海。他承受不住那樣的關注,尤其知道天狼星這樣看他只是因為正在評判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家長,不是因為對他有任何個人興趣。
天狼星的心裡已經有另一個人了--
「賽佛勒斯。」
「我去一趟廁所。」與此同時賽佛勒斯說。「他們討論出結果就讓他們回去玩吧。」
他離開沙灘邊的座位走往公共廁所,利用大量冰冷的水潑在臉上讓自己冷靜。賽佛勒斯的手撐在洗手台邊,瞪視鏡子中的自己。
不要被影響。他想。冷靜,專業。你做得到。
「很棒的刺青。」旁邊同時在洗手的人突然說。
賽佛勒斯轉過頭,看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男人,正對自己咧嘴笑。他舉起捲起袖子的左手揚起眉,那人點點頭。
「謝謝。」賽佛勒斯說。「我以為大多數的人會覺得它很邪惡。」
那個人吹了聲口哨。「邪惡?不,我覺得它挺帥氣的。你從哪裡得到它的?我也想去搞一個。」
「抱歉,我不記得了。」賽佛勒斯尷尬地說,右手下意識揉捏左前臂。「年輕的時候弄的。」
「好吧。」陌生人說。「先走了。很高興認識你。」
賽佛勒斯望著陌生人離去的背影,再次舉起手臂看。自從發現天狼星不喜歡這個刺青,在對方面前他總是刻意掩蓋住。看來也不是每個人都討厭這個圖案,剛剛那個人倒是挺欣賞的。
回到與天狼星共享的座位時賽佛勒斯還在想這件事,看見天狼星時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弄這個刺青的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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