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約翰站在寬敞的名牌店內,手足無措。

「你能再說一次我們究竟來這裡做什麼嗎?」約翰小小聲詢問正從架子上拿高級襯衫往約翰身上比畫的偵探。

夏洛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不,這件不行。領子太低。不,這件太醜。」

「夏洛克。」

「我們要去參加一個晚宴。」夏洛克飛快說著。「太麻煩了,挑選衣服這種事。」

「是為了案件吧?」

「當然。」

「但是為什麼我得參加?」約翰手上堆疊的衣服越來越高。「你知道我,」他看了眼一旁帶著客氣笑容的女店員,壓低聲音。「我沒有權利。」

約翰沒參加過任何類似的聚會,大學時偶爾同學會舉辦派對,但約翰從不在邀請名單上。他曾經特地繞路經過,放慢腳步去觀察那些縱情享樂的男男女女。他想像在寬大泳池裡游泳的感覺,想像雞尾酒入喉的甜蜜滋味,想像自己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我需要一個伴。」夏洛克說。

約翰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是你的伴。」

「胡扯。」

「拜託,夏洛克,現實一點。」約翰試著提醒。「我是個男人。我的脖子上烙著編碼。」

夏洛克推擠約翰的背,直到他進到更衣室。「就這幾件。試試看。」

「好吧,就算我是你的伴。」約翰一面希希索索穿衣,一面講道理。「有必要到這種店?我身邊這堆衣服價格總和已經超過三千英鎊。」

約翰以為按照夏洛克缺乏社交的頭腦應該不會聽出來他在挖苦什麼。

「別對沒有意義的事糾纏不清。」他聽到夏洛克的手指敲打更衣室門的節奏。「我只願意付三千英鎊,是因為不想給那個混蛋得到更多好處。」

「與我的實價無關?」約翰半期待地問。

「快一點,約翰。」夏洛克卻不耐煩回答。「我們還得去下一家店。」

那個客氣的女店員幫約翰整理穿在身上的高級棉質襯衫,在他的袖口打著摺,叨叨續續說這裡還要再縮短一些,那裡還要改窄一點。約翰贊同地頻頻點頭,實際上沒仔細聽,而是從鏡子的反射偷偷觀看坐在他身後沙發上的夏洛克。夏洛克懶散躺坐在店家擺設的白色沙發上,兩條長腿優雅交叉,雙手合十抵住下巴,淡色的灰綠眼睛如玻璃珠般晶瑩。

夏洛克也正在看他。

女店員重複了問題。「你的男朋友真英俊。你們交往多久?」

約翰眨巴眼睛,硬生生將視線轉回店員身上。「什麼?喔不,我們不是。」他有時候真的很討厭自己臉頰上發達的微血管。「我們是那個……」

約翰輕吸一口氣,因為女店員正在扯他的襯衫領口,接著那些手指停在了約翰後頸的編碼上。「噢,當然了。」約翰疑惑一個人的聲音怎麼能以這麼快的速度由熱烈變得冰冷。「一個寵物。」

約翰退開不可置信地瞪住那女人。

這不是約翰第一次聽見人們這樣稱呼。每一次他跟夏洛克出現在犯罪現場,那些好事的員警們——除了雷斯垂德——總當著他們的面稱呼怪胎跟他的寵物奴隸,尤其在遭受夏洛克惡毒的演繹批評之後。誰不這樣想呢?他們同進同出,互稱教名,互開玩笑。夏洛克雖然指使約翰做事,但他隨時都在在指使某人。跟夏洛克在一起約翰不會注意到與對方在身份上的差異,他很自由自在。然而在某些人的眼裡,這只指向一個結論。

現在那女店員想的必定是同樣的結論。除了給寵物打扮,誰會為一個奴隸買高級名牌?她認為約翰必是夏洛克的禁臠。

約翰是暗戀夏洛克沒錯,但他不喜歡別人這樣想他們。這是在羞辱夏洛克,而這讓約翰憤怒。

「約翰,換掉衣服。」約翰聽見沙發上的夏洛克大聲說話,同時靠近他倆人。

約翰點頭,沈默地走進更衣室。當手指旋開高級襯衫的鈕釦時仍瑟瑟發抖。他換回自己的套頭杉,離開更衣室時看見夏洛克正以最尖銳的偵探眼神盯著那女店員。在這樣鋒利的眼神注目下,女店員不舒服地挪動雙腳。

「剛才那兩件需要打包嗎?」女店員陪笑著問。

「妳上班的地方快倒了。」夏洛克淡淡地說。

每次夏洛克像這樣無禮地公開說出他人的秘密時,約翰總會有點尷尬又有點抱歉。但現在他完全不為那女店員感到抱歉,反而充滿期待。

女店員挺直穿著名牌套裝的身子。「你說什麼?我們公司不可能倒閉。」

「我說的不是這一間,而是妳晚上上班的脫衣舞廳。」夏洛克居高臨下睥睨那化著大濃妝的女人。「鑑於妳是那家舞廳最受歡迎的脫衣舞孃,你的老闆遲遲沒跟妳坦白。但對妳而言少掉那個收入倒不成問題,因為妳主要用來賺錢的可不只是脫衣服跳跳舞那麼簡單。妳的恩客出手大方,每一筆交易妳都能撈到不少。至於在這家店工作只是妳用來跟別人解釋為什麼妳的身上穿滿名牌。」

夏洛克用了恩客這樣粗魯的名詞讓約翰不得體地笑出聲音。「這真是太驚人了。」約翰大聲讚揚諮詢偵探。

「我還可以演繹出更多,例如她最喜歡的體位,如果你想知道。」

「喔拜託,這個我可不想知道。」約翰假裝驚慌地說。

那女店員滿臉通紅又羞又氣,店裡其他的顧客及店員對她好奇張望竊竊私語。女店員用力跺腳,右手指向大門。「沒看見門口的牌子嗎?禁止寵物入內!」她尖聲大叫。「帶你的,你的奴隸離開這裡!記得給他上條鐵鍊!」

「這裡最需要上鎖的是妳。」夏洛克冷冷地說。

約翰緊緊抿著唇,手指捏住毛衣的邊緣,如此用力以致於手指發白。「夏洛克。」他說。

夏洛克的目光移向他,是約翰熟悉的溫暖顏色。「去下一家。」他說,伸出手拉住約翰的毛衣袖口,用力推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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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門口的黑頭轎車暗示樓上誰在等待。約翰皺起了眉,胃隱隱作痛。他想應該是晚餐吃太飽了。夏洛克的臉色難看,一次兩階蹦上樓。約翰的兩手提滿提袋,決定慢慢上去。但無論他如何拖延,最終還是得踏進221B。約翰在門口站直,頭顱微微往下,以自己最恭敬的語氣向裡頭的政府官員打招呼。

「福爾摩斯先生。」約翰說,重新挺直身子。「我去泡茶。」

麥可羅夫特坐在約翰最愛的那把扶手椅子上,夏洛克則兩手抱胸站在他的大哥正前方對峙。夏洛克惡狠狠怒瞪麥可羅夫特,後者望向移往廚房的約翰。

「採購?」麥可羅夫特柔聲問。「夏洛克,那些東西可不便宜。」

「什麼時候你對我的消費習慣開始感興趣了?」夏洛克冷淡地說。「你來做什麼?」

「我們需要談談。」即使坐在椅子上,麥可羅夫特的手仍然沒離開那把黑傘。「約翰,茶不用了。回去你的房間。」

「約翰留下。」偵探立刻反駁。

約翰並不想介入他的主人與英國政府之間孩子氣的意氣之爭。他給夏洛克一個醫生式的安慰微笑。「我去整理東西。」他說。

他故意大聲關門讓樓下的人知道他已將自己牢牢鎖緊,把夏洛克為他買的整套晚宴服飾撒在床舖上——包含襯衫、領帶、西裝外套、西裝褲、領帶夾——並沒費心去拆那些東西。雖然裝作不在乎,約翰可是好奇得要命。

他輕手輕腳讓門開一條縫,耳朵由小小的門縫擠出去,閉住呼吸。福爾摩斯家長子的聲音一向輕輕柔柔,夏洛克在跟他的哥哥爭辯時倒是從不壓低聲音。

「我已經決定了。」是夏洛克任性的語調。

「首相可能會出席。」麥可羅夫特沒什麼起伏的英式咬字正在說。

「聽得出來你高興死了。」

「夏洛克。」

「我以為這是你希望我完成的。」

「不是這種方式。要是被首相發現你知道會有多嚴重嗎?」

「不知道,不在乎。」夏洛克大聲說。「你不懂,麥可羅夫特。」

「你可能不想承認,但事實是我了解的比你還多。」約翰幾乎聽不清楚麥可羅夫特接下來的問句。「值得嗎?」

沉默,然後是吱吱嘎嘎難聽的小提琴聲。「當然。」夏洛克在提琴聲中說。「你可以滾了。」

接著是門開啟又關閉的聲音。約翰悄悄闔上自己的房門,退回床緣坐下,低頭凝視自己攤在腿上平穩的雙手。

他錯過前半段對話,但不難以利用後半段推論。麥可羅夫特不讓夏洛克帶他參加那不知是什麼鬼的晚宴,夏洛克堅持要約翰去。夏洛克在面對自己的兄長時總是特別任性,約翰懷疑對方根本是為了故意氣麥可羅夫特才堅持要約翰陪同。

重點在最後,麥可羅夫特的提問。

值得嗎?什麼值得嗎?約翰往後倒在滿床的購物紙袋上。買下他值得嗎?冒著可能被潛在罪犯謀殺的危險值得嗎?像對待一般人民一樣與他相處值得嗎?還是幫他採買正式服裝並且帶他參加有首相出席的重要晚宴值得嗎?

他知道他無法懂福爾摩斯兄弟聰明的頭腦裡究竟纏繞著什麼,但是他喜歡在刺耳的小提琴聲裡來自夏洛克蜜般的低沉嗓音。

「當然。」約翰閉上雙眼喃喃自語。「我愛你,夏洛克。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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